第50章 第 50 章 安平驿的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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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們剛剛完成簡單的清點。五十五口人, 男女老幼擠在一起像羊群,沉默驚惶。
人人身上都濕透了,囚衣沾滿泥漿。很多人頭上、臉上、手臂上還有了新鮮的青紫, 一看就是沒逃過午後那場冰雹。
顧明燭的馬跟在沈寂側後方半步, 踏入院門的同時, 就感覺到那些驟然聚焦過來的眼神。
鄙夷、憤怒, 還有嫉妒和恨。眼神如刀,在院子裏切割。
沈寂自然也感受到了, 但這讓他心情很好,意味深長的看了顧明燭一眼,沒理會迎上來的劉驿丞,一抖缰繩,朝着主樓行去。
人群下意識地向兩邊退開,讓出一條通道。
只有晏三下馬對劉驿丞吩咐了句:“把流犯妥善安置,不得滋擾。”
劉驿丞面無表情的躬身應答, 禮數上絕挑不出錯,情緒上近乎于零。
顧明燭也下了馬,強迫自己忽略那些目光和低語,穿過這道由曾經的“熟人”組成的甬道。
人群中,她還看到了江徹欲言又止、憂心忡忡的樣子。
直到把缰繩交給迎上來的力士, 顧明燭才看到了裴時序。
倆人視線一觸即分, 像從未曾交彙。
晏十六過來,“顧娘子,大人請您去行針。”
顧明燭點了點頭, 直接去了主樓二樓。
室內燈火通明,四角的冰鑒散發着寒氣。冰塊自然是安平驿的冰窖提供的,哪怕那個姓劉的驿丞明顯讨厭沈寂, 也不會在這種小事上故意找茬兒。
顧明燭斂衽行禮:“大人。”
沈寂沒應聲,燭光映照下臉色有些蒼白,眼底多了不少被疼痛熬出的血絲,手指也正不受控制地輕顫着,解開了中衣的系帶。
衣衫褪至腰間,再次露出了那副布滿猙獰舊疤的背脊,連肩胛骨附近的肌肉都在微微痙攣。
他轉身坐了下來。
顧明燭快步走到屋角的淨水盆處淨了手,從随身的針囊裏取出長短不一的銀針,在燭火上一一掠過消毒。
再走回沈寂身後,“大人,會有酸脹感,請盡量放松。”
沈寂“嗯”了聲算回應。
顧明燭按在沈寂肩胛內側的一處xue位。皮下僵硬、氣血逆亂淤塞、觸手一片冰涼,肌肉硬如鐵石,這次發作比以往都厲害。
右手撚起一根細長的銀針穩穩刺入xue位。之後也沒有停頓,輕輕撚轉、提插,引導沈寂體內狂暴沖突的陰寒毒氣和氣血,嘗試着把它們從閉塞的經絡中一點點疏導開。
一針,兩針,三針……
在督脈、膀胱經以及幾個關鍵xue上落針。每一針下去,沈寂的身體都會有或劇烈或細微的反應。他沉默地忍受,沒一會兒就已經汗流浃背。
不止是他,顧明燭也滿頭大汗。這番行針極為耗神,她必須全神貫注的感知,還要随時調整針法和力度。
室內只剩下銀針極細微的嗡鳴,和兩人一輕一重的呼吸聲。
直至顧明燭把最後一根銀針緩緩撚轉着起出。沈寂背部的肌肉終于松弛了不少,痙攣也平複了,他整個人也好像剛從水裏撈出來似的。
顧明燭松了口氣,用乾淨的布巾拭去他背上的汗,“大人,近幾天萬不可再動氣勞神,需好好休息。民女這就去後廚給您煎服安神的湯藥。”
“是幫我煎藥,”沈寂略停了停,語氣聽不出喜怒卻帶着些許嘲意,“還是去見他?”
顧明燭沉默了會兒,把銀針一根根拭淨再收入袋裏,系好,平靜的:“大人這是何必呢?明明也想保下裴家的。”
沈寂:“……”
顧明燭擡起頭,輕輕笑了一下,“仔細想想,其實在诏獄的時候,大人就已經對裴家網開一面了,否則我壓根救不活裴時序。”
說完把針囊收進随身的搭膊,目光坦然地看着沈寂,“甚至出獄那天,連裴棠雪都會落到那個人的手裏。可見大人對裴家是留了餘地的。”
她看着沈寂眼底的驚詫,語氣愈發肯定,“雖然我也不知道這餘地是為了什麽。但裴家流放崖山,恰逢大人也調任崖山。天下之事,若樁樁件件都歸為巧合,未免也太小瞧了‘人為’二字。大人布局深遠,自然不會輕易毀掉自己親手留下、或許尚有價值的人。”
說着,加了份自嘲,“為了我而殺了他?民女自問沒那麽重要。”
沈寂看着顧明燭,臉上沒什麽表情,可心底在壓制着意想不到的波濤。
她竟看懂了。
顧明燭微微福身,“醫者本職是治病救人,民女只願做好分內之事。至于棋局如何,誰輸誰贏,民女無意探究。”
“可你在生死關頭要見的人卻是他。”
“大人信也好、不信也罷,那一刻我只是想活下去。求生是人的本能。如果我對他有情,出诏獄的時候就不會跟裴家斷得一乾二淨。”
沈寂試圖從她坦然的神情裏找出一點兒口是心非的證據,但什麽都沒有。
顧明燭再次一禮,“如果大人沒有其他吩咐,民女先去煎藥了。”
即将出門的一刻,又聽到沈寂在身後說了句:“他小腹的棍傷……不是我讓人做的。”
顧明燭怔了下很快反應過來,诏獄裏的裴時序受過幾乎毀了他根基的辱刑。
她回過頭看着沈寂,用認真的語氣,給出了一個簡短卻又認真的回答:“我信。”
兩個字,落地有聲。說完轉身離開。
屋內,沈寂緩緩地舒出一口氣。
身體隐痛還在,心口那股躁意卻被顧明燭這乾淨的回應按捺了下去。
這大概是有生以來的頭一次,他被“對手”相信了。
這感覺即陌生又怪異,好像有一顆石子落了水面,漣漪悄然蕩開……
顧明燭說去煎藥當然也是真的。
她先找晏七去開了辎重車上的藥箱,取了一些草藥,再尋到後院兒跟值守的火頭打了個招呼,對方便指了角落裏一個小風爐給她用。
藥罐用的是沈寂單獨的,顧明燭把備好的茯苓、酸棗仁、合歡皮,外加一小包“獨家”布洛芬按分量投了進去,注入井水,引了炭火細細煨着。
煎藥需時辰,她本想掏腰包拿五文出來,請值守的火頭代為看顧一下。可轉念一想沈寂為人“缺德”,四處樹敵,這驿館裏從驿丞到驿卒保不齊就有想殺他的。
還是受點兒累,自己守着。
守藥的功夫她的意識也沒閑着,進了空間清點救護車上的庫存。
還是器械多,藥品少。
注射的抗生素類只剩3支,配無菌注射用水5支。這是2050強效藥,用一支少一支。
口服抗生素也只有兩板。
還有急救類,強效止血的氨甲環酸注射液2支、人血白蛋白1瓶、腎上腺素自動注射筆1支。
以及2套中號的、處理複雜感染創面的VSD負壓引流敷料套裝。
在這個沒有無菌手術室的時代,這東西的價值無法估量,但使用條件也極為苛刻。
再有就是那些解熱解毒瘤、消火退熱、跌打損傷的常備藥。
這部分她倒不擔心,哪怕救護車裏的用光了,沈寂的車隊辎重裏還囤着好幾大箱從京城帶來的、品質上乘的草藥。
說到草藥,她又趕緊打開平板電腦,複習了下分類清晰的數據庫。
直接進入了 “應急與災難醫學,野外條件下常見病處理”版塊,幾個關鍵詞篩選:水災後高頻病症。
最後又重點查了一下沈寂的相關症狀用藥指導,除了大胤有的草藥,還交叉對比了現代藥,看哪些成分可能有作用。
她一目十行,重點的還截圖保存下來,趕路的時候可以慢慢看。
直至藥煎好。
顧明燭把藥汁濾進溫着的瓷碗裏,蓋上蓋子,回主樓交給了在門外值守的晏七,叮囑他提醒大人服用。
一切都交待清楚了才往東跨院兒走,當着晏十六的面進了房、又喊人來送晚食、送熱水洗漱。
動靜頗大,最後才踏踏實實的就寝熄燈。
門闩落下,顧明燭卻并未上床,而是站在門後側耳傾聽。
隔壁房間傳來極輕微的響動,是晏十六歸置東西、準備歇息的聲響。過了約一刻鐘,那邊徹底安靜下來。
顧明燭輕手輕腳地走到床邊,把被子略微弄出人形,枕頭拍松,做出有人安睡的假象。
然後背上鼓鼓的搭膊走向房間內側小窗。
這扇窗白日裏她就勘察過,窗外是一條狹窄的背陰夾道,少有人跡。
窗是向內開的支摘窗,晚上從裏面用木插銷闩着。
她先取出一個小瓷瓶,倒出幾滴方才在後廚拿的油,滴在窗軸部位,随後極其緩慢地推窗,總算沒了“吱嘎”聲。
她停了停,再次确認了夾道裏一片死寂才把窗戶拉開,單手撐住窗臺,腰身一縮,人便輕巧地翻了出去。
站穩後把窗戶拉回,但并未闩死,虛虛掩上。
做完這一切又等了片刻,确認隔壁的晏十六全無動靜才離開。
小心避開院裏巡邏的,朝着驿站西北角倉房去。
夜色是最好的掩護,尤其是在這樣一個被冰雹和暴雨攪得人困馬乏的夜晚。
也因為今晚有流犯入住,倉房區用簡陋的栅欄和麻繩草草圈了個界限。
兩個抱着長槍的差役睡在門口的木床上,打着震耳欲聾的呼嚕。
作者有話說:
無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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